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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 Threads 上出現了很多關於設計師的討論,可能因為我留過言,後來就一直被推播同類話題。其中很多都在談設計實務的委屈:客戶改來改去、報價被嫌貴、案子做了好幾個月,連定金都還沒有收到。
我早期也做過設計,所以看到這些內容時特別有感。我相信會選擇設計的人,多少都對世界有一些美好的想像:希望用自己的能力,把環境和身邊的事物變得更好一點。問題是,當這份感性進入真實的商業現場,只有理想並不夠。
24 歲時,我真的想改變台灣街頭的美感
我大概 24、25 歲時,曾在年終考核裡被主管問到,對下一年和未來的工作有什麼展望。我很認真地回答:「我想改變台灣街頭的美感。」因為當時的我真的覺得,台灣的環境太醜了。
主管聽完之後露出了一個很微妙的笑容。那時候我不懂,過了十幾年,現在大概可以理解他在想什麼。

做設計或創意產業的人,很希望事情能按照自己相信的方式進行,也希望最後呈現出來的樣子是自己真心喜歡的。可是實務上,你一定會碰到客戶硬是要調整內容、要求把字放得更大,或者在你眼中就是沒有那麼好看的修改。做久了,熱情很容易被這些不如意一點一點磨掉,最後開始懷疑自己還要不要繼續做這一行。
這種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。但到了 2024 年錄這集節目的時候,我的想法已經不只是心疼設計師,而是覺得:如果我們還要繼續在設計產業裡工作,就必須讓自己再更懂商業一點。
創意工作會讓人希望事情保持純粹,好像只要審美夠好、作品夠完整,別人就會自然看懂。可是客戶不一定有同樣的學習背景,他也有預算、時程和組織內部的限制。如果我們只能把修改解釋成「客戶沒有美感」,就很難真正處理雙方之間的問題。專業不是單純保護自己的作品,也包括把判斷翻譯成對方能夠理解的理由。
從這個角度看,商業不是創意的敵人。真正讓人疲憊的,往往是所有事情都沒有界線:不知道客戶可以改幾次、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付款、也不知道這個案子做到什麼程度才算完成。當規則建立起來,反而比較能把力氣留給真正的設計判斷,不需要每次都在情緒裡重新談判一次。
我沒有離開設計,只是它不再是我直接販售的服務
我現在的主要工作已經轉向攝影,不再以平面設計為主。但設計對我的影響,早就不只是一項可以開報價單的業務。它已經融進我對攝影構圖、商業排版、提案和內容呈現的判斷裡,也融進日常的工作方式。
差別只是,我比較少再拿這項能力,直接替甲方執行一份完整的平面設計工作。我後來發現,自己的個性會在設計上過度吹毛求疵,我對成品的要求通常高於客戶真正的需要,而且這些額外壓力不一定能夠如實反映在價格上。就算一開始報了當下覺得可以接受的金額,後面還是會不斷替自己加壓,最後連原本喜歡的事都變得很痛苦。
所以我寧願把設計放回自己比較舒服的位置:用在自己的品牌、影像、提案和內容呈現上。我還是很喜歡設計,只是它不再是我的主業。這不是放棄一種能力,而是重新定義它在工作裡的位置。
這也是為什麼,我現在看到年輕設計師遇到類似情況,會同時有心疼和警覺。我知道那種「明明已經做得很用心,為什麼還是不被理解」的無力感,但如果只是在同業之間反覆證明自己很委屈,卻沒有回頭改善服務、溝通與收款邏輯,下一個案子很可能還是重複同樣的問題。
不要因為會用軟體,就變成什麼案子都接
這麼多年看下來,能夠在設計行業做得穩定的人,其中一條路是把自己的能力與商業模式定義清楚。你要知道自己真正擅長的是什麼:是 CIS、品牌視覺、Logo,還是多頁編排?哪一類工作你可以做得好,而且能在時間和效率上持續累積?
會設計軟體不等於什麼都要接。假如你的 Logo 設計很強,就可以以它為中心,延伸出 VI、品牌視覺、簡報或相關應用,把服務整理成有結構的模組與方案。市場慢慢就會形成認知:這位設計師的風格和強項是什麼,什麼樣的客戶會介紹什麼樣的案子過來。

反過來說,如果每一種東西都覺得自己好像能處理,但其實沒有真正理解那份工作的核心,做出來的東西就很容易只停在表面。這時別人稱你是美編、美工還是設計師,其實沒有那麼重要;真正重要的是,你有沒有能力在這個行業裡長期走下去。
如果要說我心裡對「設計師」的最低定義,它不是會不會排版,而是有沒有思考能力,以及能不能向客戶說明為什麼要這樣做。你不只是被交辦一項任務就把它排出來,而是知道它要解決哪個問題、哪個痛點,所以才選擇某個字級、顏色和視覺策略。如果你只說「因為這是今年流行的顏色」,很容易就被打槍;你必須讓專業判斷變成對方可以理解的溝通。
大家常常很在意「美工」、「美編」和「設計師」這些稱呼,我年輕時也不喜歡被叫美工。但後來我越來越覺得,抬頭本身不會替你建立價值。如果工作只停在被交辦後排版,卻無法判斷問題或提出策略,就算名片上寫著設計師,在市場上也不會自動擁有設計師的議價能力。
同樣地,服務模組化也不是把每個案子做得一模一樣,而是把可重複的流程、價值和界線說清楚。客戶知道自己買到什麼,設計師也知道這份報價應該投入多少時間、會修改幾次、最後要交付什麼。這些說清楚之後,創作反而才有比較安全的空間。
10 萬元的案子做 5 個月,並不等於你每個月賺得很好
服務定義完之後,還要回頭計算一件事:一個案子從開始溝通、執行到最後拿到錢,整個周轉時間有多長?
你可能 1 月接到一個 10 萬元的案子,當下覺得金額還不錯,結果案子一路做了 4、5 個月才完成與收款。平均下來,這筆工作每個月帶來的金額可能只有 1 萬多或 2 萬元;如果同期間又沒有餘裕處理其他工作,現金流就會出問題。

這時候很多人的直覺是:那我就多接幾個案子。於是同一時間塞了 2、3 個案子,每天都在處理溝通、修改和各種瑣碎的事,卻沒有弄清楚每一案的收付款。更辛苦的狀況是,有人甚至沒有先收定金,前 3、4 個月等於先替客戶墊著時間和勞務。
我們在學校裡天天畫圖,想著怎麼把世界變得比較好看,對會計、銀行、收款工具和現金流未必有太多概念。但商業不會因為你的作品很美,就自動把這些事處理好。你要考慮收款的節點、付現、匯款或支票,也要知道它們會怎麼影響手續費和真正收到錢的時間。
這些聽起來很無聊、很商業,卻是保護創作者最基本的底線。很多人因為太喜歡設計而自己出來工作,最後反而再也沒有時間做設計,因為經營本來就不可能只做自己最喜歡的那一件事。
收定金也不是在懷疑客戶,而是把雙方的承諾變得明確。一個專案只要開始,你就已經排出時間、拒絕其他可能的工作,甚至先付出人力或製作成本。如果這些都沒有被放進合作條件,你就是用自己的現金流替整個案子承擔風險。
而且不是只看合約上的總金額。你還要記錄溝通用了多少時間、修改擴張了多少範圍、收款延遲了多久。有時候一個金額看起來較高的案子,最後把這些看不見的時間放進去計算,實際上可能比小案子更不健康。
做設計是很感性的事,但你必須非常理性地管理它。
有些人靠商務能力生存,極少數人靠頂尖天賦換取幫助
在設計市場生存下來,大多數人需要的就是前面這些基本能力:定義服務、理解成本、管理進度與現金流,再用專業說服客戶。假設 100 個人裡有 60、70,甚至 80、90 個人可以繼續做下去,很多都是因為他們把這些事學起來了。這不是額外加分,更像是業界生存的底標。
另外當然也有一種人,他可能根本搞不懂財務和經營,甚至把公司管得一塌糊塗,卻還是能在市場存活。原因是他的創作能力已經高到客戶願意支付超額報酬,多出來的資源可以用來請合夥人、經理人或顧問,替他處理不擅長的部分。
但這樣的人非常少,可能只占整個行業的 5%。多數人,包括我自己,都不應該把這種特例當成自己的預設路線。我們最能確定、而且只要學就一定會有收穫的,還是商務能力。
這在 AI 工具越來越普及之後更明顯。以前有人在網路上用很低的價格接 Logo,現在連基礎圖形都可以直接讓 AI 生成。如果你的價值只剩下「畫出一個 Logo」,就必須面對價格不斷往下壓的現實。
新一代設計師更需要思考:自己做這件事的真正價值在哪裡?除了建立最基礎的 VI,能不能把周邊應用、品牌氛圍,甚至空間的燈光與體驗一起考慮進來?你能夠理解得越深、整合得越完整,在這個行業裡的立足點就越強。
這也意味著,報價不能只用「我畫這個圖要幾小時」來計算。客戶買的不只是你操作軟體的時間,而是你辨識問題、避免錯誤、建立一致系統的經驗。如果只把最後一張圖當成商品,當然很容易被更便宜的工具或服務取代;當你能對整個品牌的選擇負責,就不再只是賣一張圖。
客戶買不買單是他的選擇,不是你價值的判決
設計是很感性的事,而且我覺得做美的行業,一定要繼續保留這個狀態。你要去感受世界、感受社會的脈動,知道現在大家正在談什麼、整體氛圍有什麼變化,再把它用感性的方式融進自己的創作。
但當這份感性面對商業,就必須用理性來判斷。你要相信自己的感受、經驗與判斷有價值,而且別人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才能得到它。它不會因為大家關係不錯,就應該用很便宜的價格出售。
你越尊重自己的報價和工作,就越能夠有自信地把它提出來。客戶買不買單是他的選擇,不會直接決定你的價值。正確的先後順序應該是:你先判斷自己值多少,然後想辦法讓市場理解並願意買單。

我會想到 Steve Jobs 早期的產品發表。他呈現出來的能量,不是平淡地說「我們今天要推出一個新產品」,而是讓人真的感覺到,他相信這是一個很棒的東西,也真心喜歡它。當你能夠讓別人看見,自己真的在這個產業裡發光發熱,他才可能感受到這份專業值得信賴,也值得那個價格。
不要在客戶第一次說太貴時,就立刻變得唯唯諾諾,主動打 8 折、5 折,只求先合作看看。第一個人不買單沒關係,第二個人還是不買單,也可以繼續觀察。當許多人都不買單時,再用理性的方式檢查,是不是報價或成本結構真的有問題。
尊重自己的價格,不等於死守一個數字。自信和自大的差別,就在於你願不願意面對市場的回應。當客戶持續無法理解你的價格,你需要檢查是不是對象找錯了、溝通不夠清楚、服務範圍過於模糊,或者成本真的已經不合理。這是調整經營,不是否定創作。
你可以不降價,但想辦法增加客戶真正需要的價值;也可以調整價格,但同時要把執行時間和服務範圍縮短。這些都是可以一起調整的變數,而不是每次遇到拒絕,就先否定自己。
報價不是一次就會定到完美。它本來就需要透過實際專案反覆校正,同時看自己花了多少時間、客戶真正得到什麼,以及這份工作是否還能讓你有餘力繼續做下去。理性管理不是要消滅熱情,而是不讓熱情每次都被沒有計價的勞務消耗掉。
到了現在,我還是很喜歡設計。它可能不再是我的正職,卻一直留在我的工作和生活裡。我也希望仍在這個行業裡的人,可以繼續保留那顆感性的心,同時學會用更理性的方式保護它。

